保育生丁坚志传奇二
2019-08-16 10:3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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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搶救

民族圣母群像

“將大批兒童從敵人的炮火中搶救出來”。

——海宇《保育工作的檢討》

一九三九年的五月,正是桃紅柳綠、鶯歌燕舞時節,卻是丁堅志每年最難熬過的青黃不接“春荒”時期。

丁堅志今年整整十歲了。論個頭,卻比同齡的小夥伴矮一個頭。論塊頭,又比小他兩歲的小夥伴瘦一大圈肉。一頭亂蓬蓬的頭髮,相互粘黏支撐著如鐵絲直刺蒼穹。贏弱單薄的身上老是穿著一身汙黑的幾處露出烏黑色舊棉絮的棉襖棉褲。光赤的腳板上也老是踢拉著一雙從垃圾堆上撿來的爛掉了鞋後跟的淺沿口布鞋。小夥們見他無論是炎熱酷暑的三伏天,還是天寒地凍冰天雪地的三九天,總是這一身衣服,便譏嘲他是現世活寶小活佛濟顛。只有那濃眉下黑白分明的大眼,不停地閃爍著對小夥伴不屑的光亮。

丁堅志與他成了烈士的先祖阿Q比,生活更是慘苦!

冬天,丁堅志使勁兒地吞咽過無油無鹽幹豆渣,喝過麥麩熬成的稀湯,香甜地咀嚼過野火餘燼裏煨焦的空花生殼;春天,他吃過地米菜、灰灰菜、黃蒿苗等野菜,也吃過從垃圾堆上撿來的豌豆莢空殼;夏天,他啃過仍在路邊的西瓜皮…….。他成了人類中的食草動物。連豬狗聞聞便走開的東西,丁堅志也能狼吞虎嚥地吃下去。丁堅志不知道什麼是苦,什麼是樂,只有在他胸中積滿了難受的時候,便會獨自選在風雨電閃無人的夜晚沿著咆哮的江水,伴和著風聲雨聲和霹靂,大聲地盡情地嚎哭著,讓雨水混合著淚水淌滿了又瘦又黑的小臉。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感受到一點舒暢,一絲輕鬆,一縷快樂,一丁丁兒人類應有的正常感覺。他從來不在人們面前掉眼淚,那只會引來訕笑和石子。只有一次是例外。當他轉過一條小巷口時,聽到一個女孩正在唱歌:“小白菜呦,遍地黃呦,兩三歲呦,死了娘呦,…..”。稚嫩的、輕柔的、帶點淡淡憂鬱的歌聲,一下子戳进了他的心。他靠在小巷口的牆角裏,大顆大顆的淚珠,隨著歌聲,成串成串地靜靜地滾過臉頰,滾落在胸前。二十步外坐在屋簷下小凳上的小女孩,手裏拿著咬過一口的饅頭,一邊晃動著小凳,一邊輕柔地唱著。當小女孩回頭突然看見一雙大大的淚眼正茫然地望著她,便趕快站起來要躲進屋裏去,在一腳跨過門檻時,又回頭望望丁堅志,想了想,又縮回腳,膽怯地走到丁堅志身邊說:“你是餓了把?你別哭了,給你!”饅頭塞在丁堅志手裏。小女孩被她急步趕來的媽媽拉進屋去了。丁堅志用袖頭擦幹了淚水,吃完了饅頭,心裏老想著那張圓圓的像月亮的小臉。

丁堅志是原始森林裏自生自長的一株嫩草芽。

丁堅志的爺爺原是教私塾的先生,只因軍閥年年打仗,土匪到處燒殺,又是水澇旱災,上學的人少,也收不足學糧,終於沒有熬過春荒,餓死了。奶奶拉著丁堅志的爸爸到外地去討飯,路上便將丁堅志的姑姑送給人家當了童養媳。以後,丁堅志的爸爸長成了大人,又被軍閥捆走。媽媽住的一間十多平米草棚也被土匪燒了。媽媽也送大姐姐給人家當了童養媳,每日討飯養活丁堅志一個。如果媽媽找到了零活,媽媽就從天黑忙到天亮,替太太們縫、補、洗。媽媽天天哭,瞎了雙眼,後來在春荒中得病餓死了。臨死還拉著丁堅志的手,滿眼含著淚。每當丁堅志想起媽媽每次吃飯的時候,總是挑起碗裏野菜抖了又抖,確信上面沒有粘留一粒麥仁時,才把野菜吃掉然後把積聚在碗底的一口飯倒給自己吃時,便忍不住哽咽。媽媽呵媽媽!

現在,只有丁堅志一個來熬這青黃不接要命的春荒了。今天,他已經吃了幾把豌豆莢,又吃了在路邊撿到的兩根拇指粗的胡蘿蔔,肚裏覺得好受得多了。近午的陽光曬得他渾身發熱,脫下了小棉襖,精赤著脊樑,向處於鎮中心的廣場走去。那兒正一陣一陣地響著鑼聲。

丁堅志從圍觀的人腿縫裏鑽到裏圈。人圍成的圓圈裏,一個留著長辮子細高個的姑娘正跪伏在地上哭泣,敲鑼的老漢“噹啷”一聲扔下鑼,舉起鞭子向姑娘打去。姑娘沿著場子跑,老漢沿著場子追。丁堅志看著老漢追近,便兩手支在身後地上迅速地伸出一只腿,絆得老漢踉踉蹌蹌爬在地上,姑娘一見,趕忙轉身回身扶起老漢瞪了丁堅志一眼。

“孩子,你、你、你不唱,爺爺……還……還要打…..打你……”老漢推開姑娘,又拾起鞭子舉了起來。

抗日街头剧照《放下你的鞭子》

“不准打人!放下你的鞭子!”話音未落一個穿工人服的青年已經跳進圈裏撲向老漢奪下鞭子仍在地上。

“孩子,”老漢伸出雙手攬住撲來的姑娘的頭,傷心地大哭起來。

原來爺孫倆是從東北流浪到此地來的。日本鬼子搶佔東北時,兒子媳婦都被日本鬼子槍殺了,一路上就靠姑娘沿街賣唱度日。已經兩天沒有吃飯,姑娘實在唱不動了。

丁堅志含著眼淚從破小棉襖兜裏掏出兩個小紅蘿蔔遞給姑娘。

“快吃把,吃了就餓的好過一些了…….上面的土,我剛才擦掉了的。”

姑娘沒有撿紛紛扔進場子裏的銅錢,卻接過小蘿蔔,彎下腰拉住丁堅志的手,笑吟吟的說:“謝謝你呀,小朋友!”又問他,“幾歲了?叫什麼名字?爸爸媽媽呢?”姑娘聽完了回答,臉上的笑意消失了。蹲下身子用白淨的手絹兒揩拭丁堅志汗津津的臉,然後掏出幾枚銅錢包在手絹裏,放進丁堅志的口袋,告訴他:“我們是縣城裏來的抗日宣傳隊,另外兩個組在十字街口貼壁報,教唱抗日的歌,還收容像你這樣大的小朋友到戰時兒童保育院裏來,送到大後方去讀書,你就跟我們去,我作你的先生,好嗎?”

丁堅志雙眼放光,用勁兒地點頭:“行!”

穿工人服的青年也是宣傳隊員,還在講團結起來一致抗日的道理,並動員大家把孩子交給他們送到後方學文化,打走萬惡的日本鬼子後再送回來。

“日本飛機!”遠處一聲驚呼,人們立刻四散奔逃。大街小巷,人喊驢叫。人擠人,人推人,人絆人,人碰人,亂糟糟一片。

“老鄉們!莫亂跑,快趴下!”姑娘和幾個宣傳隊員大聲喊叫著,各自分頭撲向人群,把張惶無措的人們按倒在屋簷下。

日機在頭上嘯叫,炸彈在身邊爆炸,房子在倒塌,濃煙卷上了天空。人聲卻完全沉寂了。遠處還不斷地傳來日機掃射“噠、噠、噠,噠噠噠”的機槍聲。

丁堅志驚駭中跟著姑娘跑,最後在炸彈刺耳的嘯叫聲中,他被姑娘壓在身下,在轟然一聲驚天撼地巨響以後,便什麼也不知道了。當宣傳隊員使他清醒過來,見他沒有受傷以後,便又匆忙地去搶救其他人員,指揮人們截斷火路。

廣場上放了幾十具血肉模糊的殘缺屍體。四鄉的老漢、婦女流著淚尋找、辨認著屍體。丁堅志在戰壕邊的臨時救護所裏認出了正在為傷患包紮的扮老漢的宣傳隊員,他說:

“小傢伙,算你命大,還完好無損地活著。救你的那個姑娘叫林企華,呵呵…….對對對,是女先生,她是馬來西亞的華僑,受了傷,已經送往縣城的醫院去了……呵,你去找個地方洗洗吧,看你這身上、衣服上盡是血,洗了以後,馬上到這裏來找我!咱們一道兒回縣城。”

丁堅志出了南街便到了漢江邊。江岸上淩亂地放著幾具破船殼;幾根船桅杆,半截還拖在水裏扯連著幾片碎帆布,正隨著浪花一沉一浮地飄動著。江堤邊又添了好幾個新墳包,頭裹白布的人正在墳前哀哀的泣哭。十幾條高桅杆的運糧船停靠在碼頭上,日機一顆炸彈下來,沉的沉,翻的翻。有兩條船被炸成碎片,桅杆也斷成幾截,兩戶船民也沒有活出一個來。丁堅志第一次看到了世界上最瘋狂的殺人惡魔,小小的心靈,在血與火的映照中,在炸彈的爆炸和機槍的掃射中,裝滿了對日本侵略者的憎惡和仇恨。

夕陽放出晚霞時,一支隊伍沿著江邊向東疾走。三匹馬噴著響鼻躍上江堤,騎在中間馬上的人舉起望遠鏡巡視著江對岸。那是綿延起伏的青山和山腳下綠樹掩映下的村落。

“小朋友,這個鎮叫什麼名字?”那人放下望遠鏡俯身問早已站在馬旁邊赤條著身子的丁堅志。旁邊的一塊青石上晾著還帶有血痕的扔掉了爛襖絮的夾衣。

“竹篠鎮。”丁堅志走到那匹馬頭前問:“你們是打日本的嗎?”

“是呀!”那人上下打量著赤條著身子的丁堅志,高興地的回頭對身後兩個人說:“宣傳搞得不錯嘛,連這樣的小傢伙也曉得打日本了!”

“我也要跟著你們去當兵打日本鬼子!”丁堅志邊說邊跑到青石上穿上半幹的夾衣又站到馬頭前。

三個人跳下馬,中間那人蹲下身子張開兩只大手把丁堅志舉到空中,又穩穩地放回原地,“孩子,你太小了,你看這只馬槍都快有你重了,你舉不起槍,怎麼能打鬼子呀?”

“我可以天天學!”

“好,有志氣!不過你要先在家裏跟著大人練,等你長大了,我來接你。…….什麼什麼?沒有家了…….哦,原來是這樣!”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望望身後的小鎮,皺緊了眉頭。

“孩子,我們沒有錢給你,這幾個饅頭你帶上吃,到縣城裏去找保育院去吧,他們會收你的。去了以後要好好讀書,長大了好打日本侵略者。”

三個人上了馬,下了江堤,很快消失在東去的隊伍裏。晚霞漸漸變淡了。

丁堅志回到戰壕邊,臨時包紮所的帳篷沒有了,宣傳隊已撤回縣城。他一邊沿著汽車路向東趕往縣城,一邊啃著幹硬香甜的饅頭。這次進城,雖然要摸四十幾里的夜路,膽子卻是最壯的一次,因為衣兜裏不僅有饅頭,還有一個白手絹兒裏包的八枚大銅錢,版面上鑄著“貳百文”的字樣,這可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得到的一筆巨款。他要先到醫院裏找手絹兒的主人,然後再找保育院。夜色逐漸濃起來,沒有月亮,天邊已經出現了幾顆星星在閃爍。長齊丁堅志胸脯的麥苗在輕輕的夜風中搖曳,唦唦作響。到了深夜,偶爾駛過一輛嘎嘎怪響的畅棚汽車,遠遠射來昏弱的光。這時就會看到纖瘦的丁堅志,正有力地擺動手臂,勇敢地邁出細細的腿,向前走著。

這個縣城,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它是南北的樞紐,東西的咽喉。漢江和鐵路、公路在城邊擦肩而過。西南兩面,層巒疊嶂,屏障環城聳立,尤是藏龍臥虎之地。東北兩面,沃野無垠,間有一脈丘陵起伏,盛產的糧、棉、油,更是不可或缺的戰略物資。這裏的居民彪悍善鬥,十里之內,必然開設有武學堂,幾乎村村都有武教師,民風勤勞樸實,好文守禮,日出而作,日入未息,言必行,行必果,決不持勇鬥狠,惹是生非,又實在是一個寓兵於農,寓農於兵的理想據點。所以,凡是歷史上發生過的戰爭,不論是朝代的興亡,還是一度崛起的動亂,在這個縣城的四周和城裏,都發生過極為慘烈悲壯的爭奪戰。日寇對這個縣城當然也是垂涎三尺,志在必得的。除了以十萬兵力作正面推進兩翼包抄外,還每日以數十架日機對城裏建築和城外村鎮進行狂轟濫炸及歇斯底里的低飛掃射。但是有時候,當日機正從東面竄出白雲向縣城撲過來時,西邊雲層裏便會閃電一般出現了蘇聯援華的空軍機群。一刹時,空中便響起了“蔔蔔蔔”的機槍聲,藍天上漂浮著縷縷青煙。有的日機拼命飛向雲中逃逸,有的機頭向下沒命下竄。這些飛機後面,都有一架或是兩架飛機緊緊咬住,窮追不捨。最後總是日機在慌張中把炸彈撂在城外,有時還栽下一兩架飛機,其餘的溜進雲朵,逃之夭夭了。

飽受日機轟炸掃射之苦的居民,一有空戰,便會毫無懼怕地或站在寨牆上,或站在村舍間的高土堆上,或站在麥苗中的戰壕邊,三個一群,五個一夥,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無不興高采烈,看著日機的狼狽逃竄,連連高聲呼喊“打得好哇!打得好哇!”出出心中久已淤積的悶氣。

隨著戰線的逼近,空戰逐漸減少。日機卻更是頻繁出動,轟炸公路上的汽車牛車,漢江裏的大小木船,低飛掃射田間小路上的行人。

李宗仁的第六戰區長官司令部駐在樊城。

一到夜晚,被炸死的人已經掩埋,被炸傷的人已經抬走,街面的瓦礫已經清除,沒有被炸毀的街面和商店,雖然在牆壁和門楣上嵌著彈片,留有彈跡,也還是立刻變成燈火輝煌的一片。街道上,商店裏,餐館中仍然湧動著人流。最受歡迎的顧主是那些身著武裝帶,腰掛小手槍或是一柄短劍,腳登長筒馬靴,臂腕裏吊著一個旗袍女人的軍官。他們氣概軒昂,揮金如土。

丁堅志幾天來就在這樣的縣城裏,穿大街走小巷,逢人就問“先生,林企華住在什麼地方?”對方不是搖搖頭,便是厭惡地揮揮手要丁堅志“滾!”丁堅志的白手絹早已變成了黑手絹,銅錢也已經變成燒餅在肚子裏了。從昨天起,肚子便已經是空空如也。現在是深夜,他抱緊了雙肩,蜷縮著身軀,靠在牆角裏,露宿在街簷下的青石板上。他似乎又聽見那溫柔親切的聲音,恍惚看到那天使般的微笑,那明淨的雙眼裏在滴淚,那淚落在他的小臉上,小手上,冰涼冰涼。小小的心裏刹時充滿了溫暖,他急切地大叫一聲撲過去:“林先生,”可是,他醒了。夜空一片漆黑,隨風飄進簷下的雨珠打在他的臉上。他站了起來,他餓極了,也冷極了,在極其難受中他淌著淚,用力地踏動著兩只麻木了的赤腳。

在曦微中,丁堅志拖著瘦小的身子走在小巷裏,他多麼希望在街道邊的陰溝裏能夠突然發現半塊蘿蔔什麼的。

“孩子,你還沒找到?”

丁堅志抬起頭,迎面站著一位老奶奶,花白的頭髮,慈祥的面容,一雙小腳。呵,這是前天他詢問過林先生下落的老奶奶,這位老人家還給了他一碗飯吃哩。

丁堅志望著老奶奶,流著淚,搖搖頭。老奶奶拉起他的冰涼的小手:

“孩子,我先送你到一個有飯吃的地方去!”

老奶奶邁動小腳,急匆匆地蹣跚在樊城的沿江西街上。這是一條冷落僻靜的半邊街,南面是一道石堤,石堤外面是斯斯文文流淌着的漢江水,每年到了汛期,從上游排空傾瀉而下的濁浪帶著淒厲的呼嘯聲,才会拍打著半邊街外的石堤。現在是汛期的間隙,江水成了一弘碧溪,退出了兩邊大片的沙灘,在江中央蜿蜒而又溫柔地潺潺流動著。半邊街上的居民,也就隔三岔五的出現一兩家小飯館,或者門前放只獨凳,上面或是幾包煙,或是幾只碗一壺茶,等待它們的顧客。向西走到街的盡頭,一座牌坊坐北向南面江聳立。牌坊的東拐角處是一間小飯館,丁堅志遠遠地就聽到從裏面擁擠出來的嘈雜喧鬧的孩子聲音。老奶奶拉著丁堅志的小手走到飯館門前高聲叫著:

“先生,先生,我又給你們送一個流浪兒來了!”

丁堅志被老奶奶推上飯店的青石臺階。裏面的幾張飯桌旁圍滿了小孩。幾位年約二十左右的女先生,正手忙腳亂地在孩子中間安排座位。

“好好好!謝謝您老人家!”話音未落,一位女先生已經從老奶奶手裏接過丁堅志的手,順勢就用雙手托在丁堅志的腋下,輕輕一舉,丁堅志就從空中飛越過幾張飯桌,插坐在最裏面飯桌邊的長凳上,隨即面前便放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麵條。當他拿起筷子,回頭張望老奶奶時。老奶奶早已走了。

飯後,孩子們都在飯店門口排隊。丁堅志站在隊尾,向來時的路張望。他希望再看到老奶奶,給她磕一個響頭,迸著熱淚喊一聲奶奶。然而在這些由近而遠稀稀落落的行人裏,沒有一個像奶奶的身影。在他稚嫩的心田裏,曾在福音堂聽過佈道者悲天憫人的聲音,也曾幻想遇見神仙被超渡出苦難,而這些又都只能使他在乞求中更難過,在渴望之後更絕望,那幻滅的痛苦,比沒有幻想的痛苦更痛苦。而老奶奶引他走入的路,比虛無的賜福、幻想中的超度更美好,因為現在他的小小胃裏,已經不再是只有一種餓的感覺了。領受了虛無的賜福和幻想的超度,需要你畢身感恩,用生命還債。老奶奶什麼也不要,就這樣走了。

“快走把,掉隊了!”先生輕輕扭過丁堅志的面龐,又輕輕地推了他一下。他跑了幾步,追上隊伍,向北拐進牌坊,穿過小巷,走進了一所天主堂。

一條條靠背長椅,雙雙併攏,就成了兩邊有欄杆的床。同床小夥伴十分勉強地接納了丁堅志。睡下以後,小夥伴卻又是腳踹又是扯走蓋被,給丁堅志顏色看。丁堅志默默中極力縮小身體,蜷縮在一角。在十八層地獄裏仰望見頭上的十七層地獄便是天堂,何況身下還有一角鋪被,這比陰雨天中濕滑的青石板已經好到天上去了。

手電筒的光透過包著的手絹發出淡淡的光,當巡視到丁堅志這裏時,丁堅志被輕輕地抱起放進床裏,又替他掖好被角。當看到那張青黃瘦削的小臉,也會在餘光下露出純真的微笑時,那餘光就像凝結住了一樣,久久沒有移開。一個留有短髮的秀麗頭影彎了下去,悄悄地俯在丁堅志臉上,在那不會比垃圾堆更乾淨的額頭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早晨的陽光灑在天主堂庭院裏幾棵高大的梧桐樹上,瞿瞿的哨聲拖拽著長長的尾巴在教堂上空回蕩,“起床啰,起床啰!”先還是只有先生喊,以後就只能聽到孩子們的一片喧叫了。

丁堅志一咕嚕爬起來,站在床上舉起雙臂,又深深地心滿意足地伸了一個懶腰。似乎是只有這一夜才睡的這麼愜意。

“丁堅志!”丁堅志一驚,這兒怎麼會有人認識自己。他轉過頭向喊聲望去。一位先生正從門口向他走來。先生的臉上洋溢著欣喜的微笑。

“林先生!”他從床上蹦下來撲了過去。

林企華蹲下身來,一手摟著撲過來的丁堅志,防他跌倒,一手為他擦拭衝開臉上的污垢成為小溪的眼淚。

“別哭,別哭,好孩子是不興哭的!”

“林先生,還你的手絹兒!”白淨的手絹已經變成一塊黝黑發亮的抹布了。

“呵呀,這是什麼?”林企華看見丁堅志手背上、胳膊上正蠕動著兩只園滾滾的小動物在爬動,再看看塞在手裏抹布,呵呀,也有三只還沒起床哩!她緊張地站起來向在另外一邊整理被子的人大喊:

“金先生,金先生,快過來看看,這是什麼?”

金先生也是一位女同志,也是短髮、旗袍、平底布鞋,大約有二十四五歲,卻身高馬壯,像個男士,是讓丁堅志越空飛過飯桌的大力士。她像聽到了火警信號,趕快跑了過來,一看到林先生小心翼翼捧在手絹上的五只怪物時,立刻笑不可仰,隨即一巴掌打落在地,又用腳在上面狠狠地碾著,“小林呐,長見識了吧,這在窮孩子身上叫蝨子,在皇帝身上就叫富貴蟲…….怎麼長出來的,喏,是由這種蟣子的東西變的,哈哈哈……它的用處麼,就是吸你的血,還叫你渾身癢,最後再留給你一身疥瘡。你這個華僑小姐從來沒有體驗過是不是?來來來,也給你脖子裏放兩只嘗嘗鮮把!”

小林一手撥開金先生伸過來對掐著兩個指頭的手,一手緊緊拉住要掙逃開去的丁堅志的手臂說:

“呵,這就是蝨子呀!那就快快給他洗澡、換衣服!”

“現在忙不過來,而且這些孩子身上都有這種富貴虱……富貴虱嘛,這是一個大臣給皇帝陛下身上的蝨子起的雅號……嗨,別再問了,你先給他換一套衣服吧,看小傢伙嘴撅的多高,”她理了理丁堅志亂蓬蓬的頭髮,親切地說:”孩子,我們不是笑話你,別慪氣哦!“

小林見丁堅志換上了捐贈來的衣服太肥大,走動起來,衣服褲子就像掛在衣架上飄。想了想,只好把自己的衣服拿出來改造一下讓丁堅志襯穿在裏面。丁堅志領到毛巾,便痛痛快快十分徹底地洗了頭,這是他第一次用上毛巾,比用布巾和衣袖擦臉舒服的多了。輕軟的毛巾在臉上蹭來蹭去,捨不得拿開。

丁堅志開始過到了人間的生活!

早飯後,金先生在隊前,小林先生在隊後,率領一百多名難童,走過縣醫院西面圍牆外的土路,出了樊城西北角的城門,再翻過兩道有两三丈深的新挖的環城戰壕,面前便展現出了一片無垠的原野。他們選了一塊離城不遠又不靠近村莊的墳地作為防空的避難所,升起的陽光透過兩棵粗壯榆樹的枝葉,斑斑點點灑在墳地的草地中。孩子們席坐在草地上,認真地聽金先生講防空知識。

小林站在孩子們身後的一個墳包上,背城向北望去,是一望無際翻滾著麥浪的海洋。沉甸甸的麥穗在四月的煦風和陽光中,已經露出了幾分淡淡的微黃。一簇簇鬱鬱蔥蔥的樹木,拉開距離,錯落有致散佈在茫茫的麥海中。在它們的下面便是還籠罩在農村特有寧靜中的村莊。遠遠的,此起彼伏的傳來兩三聲高亢拖长的驢鳴,或者三兩聲失職的雞鳴,偶爾也夾雜一兩聲渾厚的狗吠。呵,這就是爸爸媽媽常常叨念的祖國。你是這樣的遼闊、富饒、美麗!

林企華的父親林遠志,繼承了祖業在馬來西亞首都吉隆玻的郊區,當了橡膠園的老闆。林企華的母親葉華,老家在廣州,出國結婚後就擔任了橡膠園附屬醫院院長的工作。大哥在美國洛杉磯攻讀博士學位,大嫂是華裔美國人,是洛杉磯一個科研單位的工作人員。二姐是外科大夫,在媽媽手下工作,二姐夫是橡膠園的技術員,是爸爸的接班人。天下老,驕的小。尤其是企華的媽媽,只要是小女兒要的,人間沒有,也要上天去找。這次企華的終止讀了八年醫大的最後實習,私自逃回祖國,幾乎使她急瘋,在憂慮、憤怒中病倒了。她埋怨老伴兒不關心女兒,給女兒的“民主”太多,斥責二女兒是企華出走的唆使犯;電催大兒子和二女婿回國找回企華。另一方面又親自拍電報給廣州的哥哥、宜昌的同學,請他們打聽到企華下落後勸她立即回馬來西亞完成學業。直盼到宜昌來的急電後,才使她大大的松了一口氣。好友鄭瑞秀說,已將企華安排在戰時兒童保育會宜昌轉運站工作,現在正護送難童向大後方轉移。並建議她利用在馬來西亞華人企業界的聲望為援救受難的兒童做些募捐的工作。當企華帶著出演街頭劇《放下你的鞭子》為掩護丁堅志受傷的傷疤出院的時候,馬來西亞的捐款已經匯到宜昌,葉華的長信也已轉到企華手裏,女兒的眼淚又滴在媽媽的淚痕上。

企華在前天才給家裏回信,受傷的事一字未敢提,更不敢將鄭阿姨專程趕來送她到戰區司令部直屬醫院進行手術,傷癒後返隊的事告訴媽媽。幸虧傷疤是在肩胛上,誰也看不到的。信中談的最多的是丁堅志和他的小蘿蔔、大蝨子,還有她的夥伴們。她告訴媽媽,回國生活一天的內容,比在馬來西亞生活一年還要豐富有意義。

“小林,你還在發什麼呆!快聽聽,這是不是飛機的聲音?”金先生一邊快步走過來,一邊指指東方空中的朵朵白云。

從遠遠的白雲裏似乎有隱隱的嗡嗡聲。小林再次凝耳諦聽,愈來愈清晰了,是日本鬼子偷襲的飛機聲,她立刻大聲呼叫:

“快,孩子們,快離開這裏!”殘酷的日本飛機不僅轟炸城市轟炸戰壕,轟炸村莊,連路邊的樹林,田間的樹叢也瘋狂掃射的。

四周響起一片驚呼:“日本飛機,日本飛機!”

孩子們都爬在麥溝裏。城裏連連響起了爆炸聲。日機似乎要折斷樹梢掠過孩子們趴臥的麥地,機翼上的兩個大紅園巴巴,被膽大的丁堅志偷眼看的清清楚楚。在兩百米外的公路上空響起一連串“蔔蔔蔔”的機槍掃射聲。小林腳邊是丁堅志,臂腕裏摟著兩個五歲的女孩,她們緊閉雙眼,將頭緊緊地抵在小林的腋下。金先生一邊為懷裏一個四歲的男孩捂住耳朵,一邊抬起頭壓低聲音叮囑遠遠近近麥溝裏的孩子們:“爬好,不要動!”

日機晃動著它的紅巴巴翅膀,繞著它轟炸過的城市村莊公路叢林巡視了一圈,才從從容容的飛走了。

孩子們在麥地間的牛車路上排隊,清點人數,一個不少,這才原路返回到城裏。遠處街道上空還在翻滾著濃煙,醫生、軍人、老百姓紛紛向那兒跑去,也有老百姓亂糟糟帶著一臉的驚慌從那兒擠出來。整個城市都像在燃燒,在嚎哭,在大叫。孩子們十分聽話的保持著隊形相互拉著手,走在街道邊的人行道上,日本侵略者在孩子小小的心田裏留下了驚恐,然而也就是在這驚恐的心田裏播種下了日益增長著的仇恨。

晚上,小林參加了難童收容站的會議。與會人除了金先生和八名工作隊員外,還有一位牧士。三位修女,還有一位三十多歲戴著近視眼鏡的男青年,他的名字叫李榮祖,主持會議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同志,短髮,銀灰色旗袍,橢圓形的臉上也閃爍著一付眼鏡,人們都習慣地喊她韓太太,她也總是在脫口應聲後急忙帶著笑幫別人糾正:叫我韓先生把!

韓先生報告了時局近況:戰區司令部已經陸續後撤,司令部通知我們在兩天之內撤出城市向大後方轉移。今天下午,司令部已派好五輛军車,明天濛濛亮就要出發。為了避免日機的轟炸。現在要大家做好一切準備,明早車一來我們就走。……“現在來不及登記了,只記人數吧。”她轉向牧士和修女說,“謝謝教會的大力幫助,也希望你們做好撤離的準備。………李同志,想好了嗎?…….還是要回司令部?那就請你轉告司令部,部隊上送來的孩子,我們也一定照管好,等打走日本鬼子以後,讓他們重新回到他們父母的身邊。”

“謝謝韓先生,謝謝大家,”李同志說,“有個情況,司令叫我轉告大家,我們抓住了兩個漢奸,他們在群眾中造謠說,我們要把這些孩子送到後方煉成汽油開飛機用。還從漢奸身上搜出了給日本指點轟炸目標的信號槍。如果有家長和孩子問及類似情況時,希望先生們做好解釋。”

散會後分頭整理行裝時,韓先生對金先生說,“這二百三十二名孩子,由我們先送到宜昌,和分途從淪陷區送到宜昌的孩子們會合後,再轉運到四川重慶。這一路是既危险又辛苦的。小金,你要多照顧小林。”又回頭問林企華,“小林,你的身體受得住嗎?”

“沒問題,您看,強壯得很哩!”說罷就原地跳了幾下給韓先生看。

“可要當心呐,你的鄭阿姨在去重慶之前,還再三對我說,一、別讓你跑丟了,二、別讓你累塌了。”

“韓先生,這個任務交給我,早晚將她栓在我的褲腰帶上就是了。”金先生正用勁捆一個大衣包,“這樣的重活還不夠我一個做哩,我的小林想累也累不到。林妹妹,你說是不是?”

“金先生,……”小林停下手中的活,伸出雙手,要去胳肢她。

“哎,哎,別,別,”她拿住小林的手問,“你將才叫我什麼?金先生?那是給你叫的麼?你要叫我金哥哥!”

韓先生非常喜歡這兩個助手。她希望回到宜昌後,能和她們仍然分在一塊兒保育這些孩子。

東西整理完後,韓先生忽然叫了起來,“糟糕,這一會兒怎麼餓起來了?”

“你沒有吃飯吧?”小林問。

“我想想…….好像午飯也沒有吃哩!心裏火急火燎,只顧東尋西找了。”

小林很快提來一個大書包,裏面有饅頭,還有鹹菜。

“嗨!還是林妹妹細心,知道韓先生今夜要餓……”

“才不是哩,這是給好吃零嘴的孩子準備的,韓先生,你吃吧!”

“原來是飽的,韓先生一說餓,連我也要再吃一個。”

“小林,現在已經是深夜三點,你也吃一點!”韓先生遞一個給小林,又說,“明天,我坐第一輛車開路。小林坐第三輛車,小金坐第五輛車殿后,其他的同志坐在五輛車上。由小金具體安排一下…….,喂,小金,小金,你怎麼咬著饅頭睡著了?”韓先生喊醒了小金,又重複了一遍剛才講的話“記著,大件東西都放到小林車上,好了,好了,睡吧,我們就在這衣包上眯一會兒,小林,來,躺在這兒,我去看看孩子們。”

汽車的轟鳴和扯長了的喇叭聲在教堂大門外小巷中響起來的時候,寂靜的教堂立刻人聲鼎沸。喊聲、奔跑聲、口令聲交織成一片。老師們已經將孩子們組成幾個中隊,而中隊又分成三個小隊,每個小隊指定兩個大一點的孩子當小隊長。當把孩子們帶到各自的車邊時,已是清晨。司機和他的助手急急忙忙將孩子一個一個地抱上汽車。此時,街邊簷下已經站滿了當地的居民和來送行的家長。在他們嚴肅的表情裏充滿了對孩子們以後生活的憂慮。每輛車邊也有幾個老百姓和軍官在幫著往車上抱孩子,有的還滿眼噙著淚花。有的孩子在哽咽。絕大多數的孩子像丁堅志一樣,只是茫然的望著車週邊觀望的人。丁堅志瞅來瞅去,沒有找出那位老奶奶的身影。沒有一個親人來為他送行,而他也早已以四海為家,無緣嘗受到那一份雖然難受但又是溫暖的感情。不少的孩子是穿著一新,還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小包包。丁堅志一身比遊方僧還俐落,真是四大皆空、兩手空空,渾身清風,無憂無慮地坐在車尾,靠著車廂板抱緊了小林先生交給他保管的一個大書包。

飯店送來了預訂的肉包子。每人兩個。丁堅志吃完了抬起頭來一看,才發現夥伴們都在勉強的吃第一個。

汽車發動了,緩緩地駛離天主堂向南慢慢滑出小巷口出了牌坊,拐向东又随后拐向南穿過沿河大堤,再慢慢溜下河坡經過沙灘,駛上渡船,清澈發藍的水在渡船邊輕輕地喋喋著。回顧北岸,堤上還聳立著一群人,像是在揮手。

汽車大聲吼叫著一輛接一輛沖上南岸江坡,爬上公路,加快了速度。

丁堅志用力將屁股下壓扁了的一個小衣包抽出來,悄悄地慢慢地塞進小林與車廂板間的空隙。

“丁堅志,這是給你坐的。”小林和韓、金一樣坐在車尾的最後,為了孩子們的安全,用自己的身體,做孩子們的一塊防護板。她發覺丁堅志的用意後,感動地要拽出衣包。

“不!你背上有傷,碰不得!”

看到孩子執拗的神情和快要溢出委屈的淚,小林馬上靠在包上十分滿意地說:“好好好,這真是天下最舒服的靠墊了!”

車子跳躍了一下。丁堅志的屁股在車板上結結實實地蹾了一下。他想:還要再來一下的!趕快採取蹲的姿勢,果然他又被雙腳齊跳地掀了起來,不是小林一把將他摟住,第三個就要竄跌在旁邊孩子的身上了。

車子飛快地向前疾駛,這是與日本鬼子的飛機搶時間。

“給,坐在我這個包兒上吧!”隨著一個怯怯的聲音遞過來一個小包兒。這是挨丁堅志靠裏坐的一個女孩兒。

“咦!”丁堅志驚奇極了,“是你呀!”

“你們認識?”小林用小包兒將丁堅志牢牢的卡在空隙中間。

“她和那個給我一個饃饃吃的小女孩兒一個樣。”丁堅志想到這裏便轉過臉問女孩兒,“你給過我饃饃吃,是吧?”

女孩點點頭,說:“你只是長高了那麼一點點,別的都沒變。”

胖,沒有條件,瘦又已經到了極限,丁堅志只能這樣讓人易於辨認了。

“你怎麼紮白頭繩了?”丁堅志不明白,女孩子都是這樣來哀悼死去親人的。

女孩子低下頭小聲地哭了。

小林告訴丁堅志,她的父母被炸死了,是她姨媽送她來的,“她叫王芙蓉,九歲,你比她大一歲,是哥哥,以後可不准欺負她。”

丁堅志用力地點了一下頭。女孩子的那張像太陽又像月亮的小臉,也開始籠罩上了深深的烏雲。

“敵機!敵機!”一位男先生站在最後一輛的車尾,連連大聲叫喊。

三只像小燕大的敵機列成三角隊形,在陽光下反射出耀眼的白光,正在逐漸變大,向汽車撲了過來。

三輛汽車立即折入牛車路竄進一片大樹林。第一輛車上的孩子在韓先生和司機的幫助下,迅速臥倒在樹林中的坑窪裏和土埂邊;後邊四輛車沖進樹林後,立刻便聽到了震耳欲聾的敵機轟鳴聲。大人們七手八腳放下了車廂板,孩子們紛紛從車的三邊跳下車,小的隨手被塞進車廂底下,大的孩子紛紛四散趴下。先生和司機都伏在車旁邊,要用自己的身體遮掩住敵人的機槍和炸彈對難童的殺戮。

三架敵機兜了一個圈又回到這片樹林,一架敵機在樹林中心地帶丟了一顆炸彈,另外兩架繞著樹林邊緣飛,機槍不停地在“嗒嗒嗒,蔔蔔蔔”地掃射著,那機槍蔔蔔蔔響幾聲,喘過氣又蔔蔔蔔響幾聲,如此反復不停。更增加了樹林中的恐怖。三架敵機又向東繞了過去。

“媽媽呀,媽媽呀!”臥在樹林邊土埂下的三個男孩見敵機離開了樹林,便一邊恐懼的大叫,一邊揮動著雙臂爭著向樹林外沖去。

“快回來,快回來!”

“趴下,不要跑!”

嚇昏了的孩子聽不見背後的喊聲,拼命地向公路上跑去。韓先生厲聲向身邊的孩子們大喊一聲:“都趴下,不准動!”迅即飛出了樹林,去追那三個孩子。她追上了後面的一個,猛力將他推到在地上,大喊:“不要動!”又追上中間的一個;又用力將他按趴在地上;又飛跑幾步沖上了公路,抓住最前面的一個。後面的兩個孩子爬起來,呆在那裏哭著喊著,張惶四顧以後,又向公路上跑去。

“丁堅志,別動!”林先生回身按住正待沖出去的丁堅志。

“林先生,你沒有我跑得快,我去!”林先生按了個空,丁堅志已經竄到她的前面,回身拼命將林先生往樹林裏猛推。她退讓不及,跌坐在一棵大樹露出的粗根上。這時又從車身底下爬出幾個孩子,撲在她的懷裏,哭喊著說:“我怕,我怕!”她趕忙將他們擁到車底下連連說:“別怕,別怕,有我哩,”急忙掃視公路追蹤著丁堅志。只見他縱身撲倒後面的孩子,兩個人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消失在長有一尺多高青草的水溝裏。

第一輛汽車的司機,長著滿臉絡腮胡,粗壯高大,約有四十多歲,這時急的順著鬍鬚往下淌汗,他向助手吼叫:“你去把他們搶回來!我去引開敵機!”他拉開先生,三下兩下拽出孩子,跳進駕駛室,汽車立刻在一片怒吼聲中沖出了樹林,撲上公路,在騰起的一陣陣灰霧中,飛馳而去。三架敵機繞過半圈時,看到了公路上飛馳的汽車,馬上追了過去。另外四個司機和先生們在這個間隙飛快地將六個人背了回來。助手背上中了三槍,被他護在身下的孩子頭上中了一槍。韓先生大腿上穿了一個洞,肩上削去一塊肉。懷裏的孩子沒有傷著,卻嚇的呆呆愣愣的睜大了兩只眼仰望著天空發傻。金先生緊緊抱住死去的孩子淌著眼淚,丁堅志和壓在身下的小夥伴,除了響在耳邊仍“噗噗噗”聲和拖著短促的尾音“啾啾啾”聲,嚇的忘記了哭以外,什麼也沒有傷著。孩子們爬在地上,女孩子們在小聲抽咽。小林拿出了起先準備好的救急包咬緊了嘴唇敏捷地為韓先生們包紮著傷口。

司機們分頭調整好孩子們臥倒的位置,叮嚀孩子們:不要上敵人的當,決不要跑出樹林。

遠處公路上傳來了爆炸聲,一股黑煙出現在前面的半空中。三架敵機又繞回來了。在樹林上空繞了一個圈打了幾梭子機槍,然後滿意的抖抖翅膀排成品字隊形,竄入白雲飛走了。

那位鬍子司機奇跡般的回來了,沒有受傷。當他聽到敵機撲近汽車時,他跳出了汽車,滾進了公路邊的水溝。讓汽車沿著公路向前猛衝,最後它被炸後燒的只剩下幾根烏黑扭曲的車大樑了。

當看到犧牲的助手屍體時,他撲了過去,跪伏在地上,大聲的嚎哭,淒厲的撕扯著人心。這個助手是他妻弟,只有二十歲。

他被勸止住哭聲以後,又去問了問韓先生受傷的情況,伸出大手撫摸著過度驚嚇有點癡呆的孩子的頭後從另外一輛車上找出一把鐵鍬,選中一個高坡,讓兩個司機助手挖了一個坑,他雙手平端起小小的屍體,放在小林用手撚碎鋪平的細土上與死去的助手為伴。人們都為這個只有七歲,穿著一身新衣而面目已經殘缺的男孩和身中數槍的助手掉下眼淚。人們輕輕地蓋上黃土。從男孩的衣著和攜帶的小包來看,他不是孤兒。他的爸爸媽媽到底是抗日軍人、前方機關工作人員,還是正擁擠在車站碼頭上的難民?他離開了這個苦難的世界,卻一定還時時縈繞在母親的心頭和夜夜不安的夢中。世界上最殘忍的食人獸並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披著人皮滿臉和善,滿嘴仁義道德的禽獸!

韓先生躺在濃蔭下,孩子們圍在她的身邊,聽她講日寇飛機是怎樣採用恐怖的手段將人們嚇出隱藏的地點,然後再逐個打死的詭計,告誡孩子們,今後躲避敵機要:一、不要在突出目標的附近,二、隱蔽後絕不要被嚇的亂跑。

這血淋淋的教育,個個孩子都銘刻在心上。

“想不到,你這兩只小手真神呐!”絡腮鬍子活動活動扭傷的腿又走了幾步,竟然一點也不痛了。

小林正在擦拭額頭上的汗。金先生引以自豪地說:“我這個妹妹在外國學了七八年醫,是個博士醫生,什麼都會,是我們中間的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哩。”

“比起師傅單人駕車引開敵機,我可差遠了。”小林真誠地說。

“我們這位師傅還是老牌東北軍的一位連長哩!”一位司機帶著敬意的向大家介紹。

“什麼東北軍?現在成了東北難民軍啰!”絡腮胡歎了口氣,望望大家企切的目光,他才又說,“現在流行的一首歌中,有一句歌詞最刺痛我們東北軍人的心,這就是:中國的軍隊有好幾十萬,恭恭敬敬讓出了瀋陽城,真是‘恭恭敬敬’啦,不過東北軍的弟兄們沒有一個是這樣的。敵人佔領北大營是在夜晚,先是炮轟,隨後日軍開著坦克沖進來,到處都聽見日軍的機槍響。我們從夢中驚醒,東北軍的弟兄們大都只穿了一個短褲光著脊樑和敵人拼,卻都一大片一大片地被打死在院子裏、過道上。我帶著一群人沖到武器庫,鐵大門被鎖了。弟兄們都瘋了,哭著、喊著、怒罵著,就是砸不開武器庫的鐵門。是幾個弟兄拖著我跑的,在敵人槍彈追擊下,我們翻過大營圍牆,撿了這條小命。張少帥在西安兵變後,被他的把兄弟軟禁起來,是他的把兄對不起他,可是,張少帥送掉東三省和東北軍弟兄的生命來表明他對把兄講義氣,他對得起東北軍的父老兄弟麼?我不是他的親信,更不願當難民軍,所以就在這裏開車。只要今後有機會,我還是要親手捅幾個日本鬼子,為死去的弟兄、親人、孩子們報仇!”

話裏充滿了憤激和沉痛。

“韓先生,你別動,我去幫金先生攔車。”他對兩位司機說,“讓孩子們上車,敵機上午不會來了,到了下午開進大山就不怕了。”

不一會兒,他就攔住了一輛回縣城的空車,司機同意送孩子到宜昌。接著,他又攔到一輛車,拿著韓先生為他寫的請求司令部予以撫恤照顧的證明。折回縣城。

宜昌難童轉運站的媽媽阿姨們,以極大的熱情,夜以繼日的接待了一批批無家可歸的小客人。丁堅志們被送到宜昌轉運站已是深夜十一點。孩子們在惺忪中吃了飯,是怎樣進被窩裏的就不知道了。韓先生當夜被送進一家教會醫院,開車的師傅們為了躲避白天的轟炸,連夜返回樊城。

第二天早飯後,開始給每個孩子洗澡、換衣服。丁堅志趴在門縫上一瞄,哎呀,還有這樣洗澡的。浴室裏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各坐在一個大木盆裏,有四五個袖子卷得老高的女先生,正在給他們身上擦呀搓呀的。這多難為情!洗澡不就是到水溝裏打幾個撲嗵麼!他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找到一間小屋的暗角藏了起來。

當他正在夢中撲嗵撲嗵遊的正歡時,突然被外面的喊聲驚醒了。

“金先生,你們帶來的孩子怎麼還有一個沒來洗澡呀?”

“林先生,清點一下,看誰還沒洗?”

“丁堅志呢?”於是一聲連一聲地喊開了:

“丁堅志!”

“丁堅志!”

很快,他就被從暗角裏揪了出來。

“我不洗,我要到江裏洗!”一掙,他又跑了。

“攔住,攔住!”

他終於被堵在窄道裏。林先生喘著粗氣又是好笑又是氣惱地抓住他的胳膊,輕輕扯扯他的耳朵:“就數你最淘氣!”

原來的兩位先生又加上林先生,三個人對付他一個,別說跑,連扭動躲閃一下身子也不行了。他被脫的赤條條的,於是溫熱水,滑溜溜的肥皂,柔軟的手掌,從頭到腳,洗呀,搓呀;他想就是殺年豬,也沒有這個洗法呀!他閉緊雙眼,兩個小巴掌緊緊捂住腿間的小雀雀。只好一聲不吭的任先生們擺佈。三位先生卻是一面洗,一面咯咯咯地笑不可仰。

“得給他這個小傢伙再換一盆水!”

“好了,林先生,你給他穿上衣服,我們準備開午飯去!”臨走又在他屁股上“啪”地拍了一下,笑著說:“小鬼頭!”

穿上了褲子,又穿上了褂子。

“睜開眼吧,搗蛋的小東西!”

睜眼一看,林先生橢圓的臉上汗津津地正俯下頭笑著給他扯著衣襟。

“林先生,真舒服呵!”他膽怯地說,好奇地摸摸鼻子,聞著衣服怎麼有股味怪好聞!”

“這是給衣服消毒的藥味,穿了這衣服就不會長富貴虱害病了……哎….哎,換下的衣服就放在這兒,讓阿姨洗。快去吃飯去!”

在飯桌邊碰見金先生。

“呵呀呀!這一洗呀,丁堅志真像一個漂亮的小英雄了。”

丁堅志無法告訴金先生,這是他出娘胎以後,第一次洗這樣的澡。

他又吃了個肚兒圓。在另一張桌子上,他看到了王芙蓉,臉似乎變長了一些,變白了一些,靜靜地坐在那裏,等別人都吃完了她才離席。他奇怪,她怎麼這樣不高興呢?他想,我應該多陪她玩才好。

下午,孩子們被帶進一座大院子,背靠長長的院牆,蜜蜜地站了一圈。大院子裏種的有菜,似乎還有莊稼和齊丁堅志腰高的整整齊齊的小樹。靠近院子北面的房門開了,蹣跚地走出兩個人,中等個兒,粗壯結實,手腕上帶著鐵鏈。金先生說,這就是轟炸我們的日本鬼子!

孩子們瞪大了眼睛奇怪地望著這兩個壯壯實實的壞人:為什麼要欺負我們小孩呢?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打倒日本軍閥!”

“收復失地,要為死難的親人報仇!”

孩子們舉起小小的拳頭,在金先生的帶領下怒吼。

其中圓臉的一個還挺著胸,冷冷地望著孩子們,又向和衛兵站在一起的林先生咕嚕了一句什麼。林先生憤怒的喊了一聲,快步走向丁堅志,拉起丁堅志的手,邊走邊說:

“告訴這兩個鬼子,你是恨他們的,不要怕,要說大聲一些。”

到了這兩個鬼子面前,小林抱起丁堅志,比鬼子高出了半個頭。丁堅志想起了血淋淋的燃燒中的縣城,想起了死去的司機助手和夥伴,想起了受傷的韓先生,他指著那滿臉橫氣的圓臉說:

“你算什麼好漢,憑你是大人,專門殺我們小孩子,你有種,等我也長你這樣大了,我跟你幹!但我不會欺負你們的小孩子!“

兩個鬼子莫名其妙地看著丁堅志的小嘴巴動。

林先生咕咕嚕嚕地對兩個鬼子翻譯。圓臉的臉色暗淡了下來,垂下了目光;臉有點消瘦蒼白的一個低低咕嚕了一句,雙手扶膝,向林先生和丁堅志深深彎下了腰。

孩子們看清了眼前的敵人;敵人卻認識到了以後侵略戰爭中的對手!

第二天早飯後,便早早地又聽見了預備空襲警報。人們正在從容地準備攜帶的東西,因為預備空襲警報以後,總是再隔半個多小時,或一個多小時以後才有緊急空襲警報,稍隔一會兒,才是敵機飛臨上空。今天,預備空襲警報的餘音未落,立即響起了淩厲的拖著長長尾音的緊急空襲警報聲音。它像一條帶鉤刺的鐵鞭,抽到在每個人的心上。慌亂、緊張、惶恐中,互相喊叫,肘彎裏、肩胛上帶著大包小包,雙手扶著老人,或緊緊抱著小孩,嘴裏發喘,雙腿發軟,擁擠在人流裏,向自認為安全的地點疏散。

丁堅志們互相拉著小手繞過了向江灘湧去的人流,進入一個教堂,大教堂裏已經擠滿了和他們一樣的難童,院牆邊的梧桐樹下,一群群地坐著當地的居民。丁堅志和夥伴們被一位牧師安排在教堂門口的廊柱之間,以後又來了兩隊難童,他們被安排在教堂另一邊的簷下。有幾個中國工人正在兩個牧師的指揮下在院子裏鋪開老大老大的布幅,上面是紅白條條和星星,林先生說這是美國的國旗,日本人見了它,就不敢在這兒丟炸彈。

教堂裏雖然或坐或站擠滿了人,卻異常安靜。敵機的轟響,就像在高空滾動著的雷,響徹了整個市空。遠處的爆炸聲,有時熾密,有時稀疏,一陣接著一陣,使人在驚恐中窒息。時間雖只半個小時,束手待斃的人們卻像熬過了一個世紀。解除警報一響,人們都輕輕地透了一口氣,卸掉心上的重壓,用慶倖的神情和眼色互相告慰著平安。人們都急著跑回去,看看住的房子是否完好,打聽什麼地方被炸了,那裏有沒有自己的熟人。居民都散走以後,孩子們才分批離開美國教堂,回到各自的住處。

“王芙蓉,你怕嗎?”丁堅志望望女孩蒼白的臉,拉起她的手,繞過側門邊的一個小泥塘,裏面一條白毛大肥豬,正無憂無慮地在裏面發出鼾聲。

“我怕,一聽到飛機聲,我就想起了爸爸媽媽!”女孩子的眼淚隨著聲音,一起掉下來了。

“別怕,我會躲子彈,以後敵機來了,你就跟著我跑,不會有危險的。”丁堅志想用吹牛,減輕女孩子的恐懼和悲傷。

下午韓先生拄著拐杖找到了轉運站裏的孩子們。金先生和小林迎到門口去扶住她,男孩子女孩子叫著喊著跑過來,將她圍在中間。

韓先生說,轉運站的負責人已經和民生輪船公司說好了,今天夜晚,凡是已經到了這裏的難童,全部上船,直接運送到萬縣再坐木船到重慶。多在這裏等一天,孩子們就多增加一份危險。幾位先生聽了都舒展開了緊皺的眉頭:懸著的心落地了。

吃晚飯時,聽保育會轉運站的先生說,今天敵機在鬧市區丟了三顆炸彈和一顆燃燒彈,在江灘碼頭一帶追趕掃射難民,傷亡和損失都比以前幾次嚴重。現在火已經撲滅了,負傷的人已經送進醫院,貨車還在向市外山谷裏運送屍體。叮嚀先生們,莫讓孩子們出門看到這些慘像。

傍晚,轉運站又收容來了一批含著眼淚的孩子。他們是這次大轟炸掃射中的倖存者,等一會兒將和丁堅志們一同上船到重慶去。然而那些已經死亡了的,隨著父母合葬在大坑中和暴屍荒野的,誰能知道,他們是這些倖存者的好多倍?這就是日寇吹噓的共存共榮!

在昏暗的路燈中,一隊隊的孩子們走過幾條街巷,被帶到了宜昌碼頭。負責的先生們先清點人數,生怕走失了一個孩子。江水在月光下一閃一閃地發光,浪花輕輕地拍打著船舷。碼頭上的幾盞燈照著碼頭工人運貨上船的忙碌身影。貨裝完以後,是一批批大人帶著他們的家屬孩子上船。最後是這批靜坐在一邊的難童,在兩邊都有大人護持下,排成單行縱隊,怯生生地踏上跳板。丁堅志在燈光下看到比他住過的草房還要高大寬敞的大倉間,不由的脫口驚呼:“乖乖,好大的房子呀!”

甲板上鋪了被子,在先生安排下,孩子們一個挨著一個躺下,很快地就又睡著了。

在星光下,船緩緩地離開了宜昌,謹慎地開進了三峽。

孩子們踏上了新的生命旅程,前面有惡浪,有險灘,他們將在保育媽媽們無微不至的關懷和保育下,將會克服種種艱險個個成為消滅日寇的戰士,成為建立新中華的建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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